|
北方人多爱拼酒,南方人最喜品茶。我出生在文风颇盛的皖南,记忆中的家乡是美的,山清水秀、鸟语花香,约摸着也可算是人杰地灵之地了。当然,茶以及茶文化也得以世代传承。 村子里稍微平缓些的坡地上还算规整地布满了高低不一的茶树。春天是采茶的季节,尤以谷雨前的茶头最为珍贵,在绿茶产区的人大多知道“雨前茶”的意思,谷雨前应该还是早春,气温刚刚回暖,春雨洗净了茶树上累积的尘埃,那些潜藏已久的黄绿色的新芽就悄悄冒出了头。采茶人摘取顶端小小的芽尖,放进篓子,茶园中时常能听到姑娘们清脆的笑声,间或夹杂着男人和小媳妇打情骂俏的句子来。我那时年纪尚幼,在妈妈身边也没个正经的,摘几下,得着妈妈不注意的空当,就会到处窜窜,嘴巴也极甜,见人就喊的那种,运气好的时候,还能要得几颗糖来吃吃。偶尔也会闹点恶作剧,找一根弯曲的枯枝,悄悄走到采茶的女孩子们身边,突然扔出来,装作惊恐的样子喊一声“蛇呀!”便能引起她们好一阵的大呼小叫,待明白上当,回过头来去寻“肇事者”,我那小小的身子早已隐匿起来朝妈妈的方向爬去。看叔叔伯伯们做茶也很有意思,摘回来的茶青倒在竹制的簸箕里,摊均匀了,免得伤着嫩芽,茶叶长时间堆放,温度便会升高,会影响芽尖的颜色和品质。第一道工序叫“杀青”,在燃着小火的铁锅里,把茶叶倒进去,用手均匀翻动,温度不能太高避免烫焦,还得注意火候,待香味出来,便把热腾腾的杀过青的茶叶从锅里拿出,就由女人在旁边用手搓揉,和铁观音不一样,绿茶大多不是卷成团的,搓成条状即可,再放到簸箕里散热,挥发水分。最后的工序是“烘青”,年前便攒好了下一年烘茶用的木炭,炭盆上的镂空的簸箕上把卷成条的茶青薄薄铺一层,烘到干了为止,到了晚些,我早已经在大人的怀里睡着了,只是每天早晨都不忘去找昨天装茶叶的铁盒子,看看昨天做了多少茶。没人的时候也会偷偷抓一把,有模有样地泡来喝,新茶就是不一样,绿绿的头,清澈的汤,清香四溢,让年幼的我们也能感觉到品茶当真是一件极大的享受。有时候也会嫌茶叶仍然不够绿,反正是没有新鲜的嫩芽来得绿些,便悄悄去采一小把茶头回来,放进杯子,用开水去泡。绿是有了,可是半天不见茶味。有时候还会带一把鲜叶进被窝捂着,指望着一觉醒来上好的茶叶就能新鲜出炉。大了才知道那不过是孩子们的一厢情愿罢了。 家乡的茶仅限于春季,清明过后,茶树像吃了兴奋剂一样,拼命地往外冒头,今天刚采过,不到两天又会布满新芽。茶乡人都知道,这时候的茶叶无论多嫩,也无法和雨前的春茶相提并论了。采了大多是送亲戚或是自家留着慢慢喝。采茶的季节一过,茶树就会开出黄色的花儿来,星星点点,很是迷人。花谢去,还会结果。拇指头那么大的茶果,硬邦邦的,摘一些揣兜里,就成了和小伙伴们游戏时的武器,我们成天在茶园里追逐,拿果子互相砸,砸完了就地去扯新的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茶园是我们原始的游乐场,给了年幼的我们太多的难忘和欢乐。妈妈大婶们还把茶园当成了天然的晒衣架,省了挂钩也不用杆子,大到床单,小到袜子,都展开来铺上去,到傍晚便嘱我们去收衣服,很是方便。冬天,有雪的时候,除了远处山顶皑皑的白雪蔚为壮观,茶园是雪后最美的风景。如同秋后的棉花地,一撮一撮的,又像是开满了白色的花儿。那是儿时记忆里最美丽的场景。大一些,随父母去了城市,就难有机会来体验与茶园为伴的快乐了。可是,像是传统一样,茶成了生命中无法缺少的元素。每年老家都会有人捎一些茶叶过来,运气好些,山里的亲戚们还能送少许高山上的所谓好茶,多是存放在待客时才会打开的小铁罐里,又怕茶叶回潮,香味减退,里面还多放一只木炭。天热的时候场子里的工人们累了,妈妈就端出早已泡好的茶水,用脸盆泡,时间长了颜色也会深一些,可那真是解暑的好东西,我都恨不得象小猪一样扎进去喝个痛快,很是过瘾。慢慢大了,离家在外,也更了解了茶,懂得了茶浓缩的深厚人文内涵。知道哪里出龙井,哪里有碧螺春,还有毛峰、铁观音和祁门红茶等等,但是喝的多是绿茶。等到了厦门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接触铁观音。生活的压力和成熟的心态,品起茶来,自然又是别有滋味。 现在想想,对茶怀有的朴素的情感促成了我来到山国饮艺吧?我是茶山茶水里孕育出来的,茶像是血液一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,生命的一部分。 是的,不可一日无茶。这样的话饱含了我对茶最真挚的情感。
|